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既不“茶馆”也不“四川”怎么办?

2017/12/12 09:27:59 来源:北京青年报  作者:解三酲
作为一个母语是西南官话的观众,看川话版的《茶馆》,我是不需要字幕的。大概正因为不需要字幕,所以也能成功祛魅,总觉得好评如潮的这一版《茶馆》,既不《茶馆》,也不四川。





  作为一个母语是西南官话的观众,看川话版的《茶馆》,我是不需要字幕的。大概正因为不需要字幕,所以也能成功祛魅,总觉得好评如潮的这一版《茶馆》,既不《茶馆》,也不四川。


  不《茶馆》不是指剧情上的改动,毕竟场刊上署名的编剧也只有老舍先生一人。同坐二楼,周围观众中场休息时都在嚷嚷字幕太小,看不清,但似乎也没影响他们观剧,因为情节照旧,和原作、和人艺版几无差别。然而《茶馆》本身的故事、人情和语言,都是地道老北京的。除开北京城,哪儿也没有伺候老佛爷的大太监会跟茶馆里买老婆,就算庚子国变御驾西狩,庞总管在逃难及回銮的路上有心,多半无力。


  新排的这一版,除了布景和调度大变更,台词都没大改,就是都用了四川话来说。四川话也是北方方言,语序、表达和北京话大同,想必给导演省力不少。第一场布景里硕大的“钟水饺”,背景音用四川话喊出的“磨剪子磨菜刀”、“凉粉凉面”,台上演员却在说“连条狗都得托生北京城里”,时空未免错乱。


  这种时空的挪移、观感的跳脱大概是导演的故意为之。以前在人艺版转场时的剧中人大傻杨唱数来宝,这次换成了金钱板,演唱者与剧中人毫无交集,仅是幕前夹叙夹议,还带提示中场休息一刻钟。场刊上写着向焦菊隐先生致敬,用更为布莱希特的手法向“打着红旗反红旗”的斯坦尼“信徒”致敬,倒也别致。


  至于不四川,不是说满台四川话就是接上了四川的地气,四川人可不吃窝窝头,不吃热汤面。这一版的演员是四川人艺的班底,表演的细节也能看出在地化的努力。黄胖子和二德子碰面见礼时的满人擦肩礼,变成了作揖时双手大拇指向上翘起,大拇指不倒桩,表示袍哥人家绝不拉稀摆带,地道。可如果要《茶馆》更四川一点儿,这半世纪的光景,袍哥的身影怎么会是简单的惊鸿一瞥?小唐铁嘴勾搭的三皇道,都要改成袍哥的舵把子(即老大)才合适,毕竟清末民国也是四川袍哥从地下到半公开化、势力越发壮大的半世纪,他们才是当时四川基层社会最主要的管理者。他们在茶馆里集会,相互碰面要盘海底,要摆“茶碗阵”来互相探底细,“你我洪家会诗文”。家里家外发生了纠纷,当时的平民也习惯去茶馆里“吃讲茶”,找乡绅找袍哥才“搁得平”,不仅是黄胖子参言的“官厅管不了的事儿”,连“官厅能管的事儿”也要多嘴,民事、刑事纠纷一把抓,真正的“包圆儿”。王掌柜要想在四川地界开五十年的茶馆,又没有官亲,要不就得依附袍哥,要不他本人就得“嗨袍哥”,即加入袍哥的队伍。当时四川各行各业有的是正经做买卖的“清水袍哥”,不干违法乱纪的事,不图升官发财,只是乱世图存,能吃碗热汤面,不,喝碗稀饭而已。


  可这样一来就不是老舍的《茶馆》了。四川人艺该排的本来就不该是老舍的《茶馆》。成都作为全国茶馆最多的城市,应该有自己的话剧《茶馆》。北京有老舍,成都也有自己的李劼人。他的《大河三部曲》,描摹了从甲午战争前后到辛亥革命的成都故事,是现代小说里的《华阳国志》,展现了成都如何从少不入蜀的安逸之乡,一步一步迎来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全部历程。其中后两部《暴风雨前》和《大河》,颇有些描写茶馆的段落,比如保路运动前夕茶馆里茶客的高谈国事——天高皇帝远,老舍《茶馆》第一幕讲的戊戌六君子掉脑袋,传到成都平原那都多咱的事了,而几年后起于本地的铁路利权之争才能真正搅动四川茶杯里的风暴。


  这一版川话《茶馆》在天桥艺术中心开演,送花篮的明星里有张国立、邓婕夫妇,散戏后听一楼观众说,我们有幸和他们俩同场。邓婕是川籍明星,夫妇俩又是大河三部曲中《死水微澜》改编电视剧的主演,也不知道看演出的过程中是否想起这已不算一星半点的因缘。


  如果嫌弃李劼人的大部头太散碎,还有沙汀的短篇小说《在其香居茶馆里》,讲的就是在茶馆里“吃讲茶”,摆平抓壮丁的故事,各色人等喧闹登场,当然也少不了袍哥的身影。四川作为抗战的大后方,国家政权与基层百姓最大的冲突,也就在抓壮丁上。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电影《抓壮丁》,是第一部用影像描摹民国四川基层社会的电影,用的也是四川话,原汁原味。下一部这样的影视作品,要等到八九十年代的“哈儿师长”系列。


  不短不长的、戏剧冲突强烈的还有马识途的中篇《三战华园》,正是以茶馆为背景,讲地下党接头被识破的故事,后来还改编成连环画传世。他也是电影《让子弹飞》故事的原着作者。


  电影《让子弹飞》有川话版,这是因为这个故事本身就发生在四川,有乡土的风味,姜文原本想拍的也是方言电影。动画《猫和老鼠》的故事讲的其实是人际相处,没有什么地域限制,它也有川话版的配音,搔的纯是幽默的痒处。方言在现当代文艺作品的运用,无非就是展现本地风貌和加强喜剧冲突这两种作用,暗含一种乡土叙事对于普世价值的反抗,就像清末民国的茶馆这种事物本身,是市民社会之于政治国家的保留,蜀道难和皇城根儿,怎么会有一样的风景。


  西成高铁近日开通,从北京转道西安到成都,高铁都不用十小时了,地面上的蜀道难也成为历史名词,而文艺审美的地方隔离更早就随着网络的普及土崩瓦解,但地方特色并非荡然无存。在全民爱奇艺的当下,方言电视剧“哈儿师长”死了,说散打评书的李伯清老了,“老子吃火锅,你吃火锅底料”照样能随着嘻哈的节奏活跃在舞台和表情包里。


  老舍的《茶馆》当然是经典,用四川话去排演京味儿经典,也说不好是谁“殖民”了谁,大概真的是一种间离的追求。老北京喝茉莉香片,四川人喝碧潭飘雪,茶坯子产地不同、品种不同,制茶的工艺也不一样,即便同样是花茶,口味自然也有区别。洞察这一点儿幽微,正是品茶的乐趣。不过导演非得两掺,观众也拦不住。


  摄影/李文婷


  (编辑:杨晶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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