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彭燕郊先生

2008/12/04 22:56:52 来源:文汇报  
   

作者:钟叔河


彭燕郊先生

  彭燕郊先生长我十一岁,确实是先生,八十八岁了,遽尔辞世,得讯愕然,因为春节打电话来拜年,他的声音还是那样爽朗;既而怃然,觉得认真写作者又少了一个,尤其是写了一辈子七十年的,恐怕真已为数无多了。

  几年前黄永玉来长沙,约彭和朱健和我吃饭闲谈,彭的谈锋最健(本也只有他跟黄认识最早)。黄对他说:“还记得吧,你最早的诗集,封面还是我画的,这也是我最早画的封面啊!”这引起了他二人对文坛旧事的回忆,慢慢便谈到了如今人称“大师”的某某某,说他五十年前为大人物供奉春药秘方,又将大人物同众人合影中众人抹去,只留下贴身站在大人物后面的他自己。于是引起一阵哄笑,这是鄙薄奸佞者的笑。彭的年岁最大,笑声却最响亮,精神特好。

  在那次以后,我跟彭又有过几次同席或同车时的交谈,谈勃来克,谈劳伦斯,谈戴望舒,也谈胡风,他的兴致都极高。有次我表示不喜欢胡风,虽然我五五年挨整,一条罪状便是“竟说胡风不是反革命”;不喜欢胡是因为胡其实更左,周扬还要朱光潜和沈从文,胡却认为不该要。彭虽是老“七月派”,又谈得正在劲头上,却没跟我争辩,这看得出他颇有容人之量,对于满口伊里奇约瑟夫和苏联“文艺政策”的理论,也未见得那么认同。而他对中外作家和作品的博识,则更使我佩服。他说家中藏有印度的《爱经》,阿拉伯的《香园》,还有日本的画册,欢迎我去开开眼界,因素性疏懒,迁延未去,如今天人永隔,想去也去不成了。

  在我心目中,彭始终是一个生气勃勃的老少年,从未显出在我身上早有了的暮气和老态。他兴致勃勃地谈话,兴致勃勃地交友,还兴致勃勃地买书。有回在张国强老板的书店里,一买便是一大堆,也不管有不有人开车送,还对我说,刚刚从别的店里买到一本你的《儿童杂事诗笺释》,看了看,觉得很好。我说,何必买呢,送你一本就是。他说,还是几年以前印的,样书早送完了吧。这使我有点不好意思,于是在他来电话拜年时便说,要送本《青灯集》把他,随即托友人带去,此人因病耽搁,送到时彭先生已经快要易箦了,听说还亲手拆开了包封,拿出了书本,唉!

  彭是著名诗人,诗如其人,也是生气勃勃的。近年他诗作更富,诗思更新,在诗中完全是一个活泼泼的生命,谁知竟说走就走了呢?不说什么震惊与悲痛之类套话,刹那间充塞在我心间的,只有一种感觉,人生无常,太无常了啊……

  英国神话学者哈理孙女士八十多岁时写回忆,说她年轻时仿佛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,极其执著和勇敢,敢于抗拒任何人或神鬼或命运,如果它们想来要她死;老后则一切都改变了,想到死时,只将它看作生之否定,看作“一条末了的必要的弦”,故并不怕死,怕的只是病,“即坏的错乱的生”。“可是病呢,直到现在为止,我总逃过了。”老太太说:“我于个人的不死已没有什么期望,就是未来的生存也没有什么希求。我的意识很卑微地与我的身体同时开始,我也希望它很安静地与我的身体一同完了。”接下去还有两句诗:

  “会当长夜眠,无复觉醒时。”

  我想,对生的执著和勇敢,比起哈理孙女士来,彭先生决不会逊色;她老来的思想和态度,即是上面最后这两行文字和诗句,颇带灰色,当过新四军宣传员的彭先生则未必能赞同。但我觉得,彭先生说走就走,也逃过了病,逃过了“坏的错乱的生”,其福气实不亚于哈理孙老太太;加上他又曾如此兴致勃勃地生活过,这兴致差不多一直保持到了最后,更为难得。那么,在长夜眠中的彭先生,应该也会得到真正的安息,不会再有什么遗憾和惊扰了吧。真的,如果我在死后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,我一定是会十分满足的,故以此唁燕郊先生,并慰己怀。


   (编辑:林青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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